速描复旦大学附属金山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龚辉

发布时间:2020/6/22 14:51:00 浏览量:

        我所见过的医生里,龚辉差不多是最腼腆的一位。

        一条洁净的白色走廊,几个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事,围着他讨论着什么。他向这边儿来,年轻的医生尾随不舍,经过一个又一个病房门口,有人在向他打招呼,他低声回应,侧耳倾听,若有所思,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从走廊尽头望过去,午后的阳光薄如一层轻纱,从窗口斜逸进来,泼洒在一袭白衣之上,泛出令人心生安宁的明媚。

        和龚医生聊天很难得,我们提前被告知,只允许占用龚老师二十分钟时间。我开玩笑说,要不,我们挂两个龚大夫的专家号吧。龚老师无奈地笑了,仿佛亏欠了远道而来的求医者。是的,我们已经旁听到,这些天预约复诊的患者特别多。在一间并不宽阔的小会议室里,我们坐下来——那的确是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如同病痛之人唯有在善治者面前才能得到的平静宁和。

        人未坐稳,他开门见山说,其实,你们想要了解金山医院心血管内科,应该多和我们科室其他医生聊聊,他们每个人都很棒,真的很棒。

        温声细语,爽朗明快,眼神深邃,沉稳淡定,羞涩里含着庄重,从容中透着慈悲,不远不近看上去,却弥漫着毋庸置疑的严肃。眼前这位久有所闻的龚医生,几句简洁的开场白,仿佛是多年未见的朋友,接着上一次的深夜交谈继续聊天一样,把几位作家搞得面面相觑,精心准备好的一套访谈程序根本用不上了。

        我说,那随便唠唠。

        先前,我对心血管、心肌梗死类的疾病实在是不甚了了,即便听说有人因此而不幸,也觉得这是年老体衰者的事儿,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脸上尚余年轻人盲目乐观的表情。直到我去了西藏工作,几位援友突发急性心疾猝然倒下,我才明白,这类病症不仅逼到我们的身上,已经扎进我们的心里了,太嚣张了,不能坐而待毙啦。尤其是龚大夫突然提到的一个词,甚至吓了我一跳,他说“罪犯血管”。我脸色煞白傻傻地问,罪犯已经猖狂到我们的血管里了,那么,可怎么办呢?龚大夫蓦然冷峻下来,仿佛公交车上的便衣发现了一个小贼,双目迸射出义无返顾的侠义,第一时间找到他,精准定位他,全力以赴制服他,彻底改良他,让他回归到一个和谐的大家庭中来,就是这样。

        大概只有一位经历过太多惊险、抚平过太多病痛的医者,才有如此缜密的医理思维、深藏的学术底气和深入浅出的阐释。看似轻松甚至超负荷工作的疲乏表情里,也掩饰不住他每一缕目光中,那种让人值得托付的生命防线和特殊技能——他不允许有一丝凶险,哪怕是潜伏在肌理中的浅疾,从他的眼前掠过去。

        良医天成出福地。龚辉出生在一个清朴的书香之家,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乡村医生。生于斯,长于斯,年轻母亲走村串户给乡亲们看病的情景,一个普通赤脚医生得到村民最纯朴的喜欢和尊崇,一定给年少的龚辉留下最初的家乡记忆。2005年他被公派香港威尔斯亲王医院深造学习前,母亲说了一句:“好好看病,看着病人你能心疼,你就成了一个好医生。”

        把一件事情做好需要激情和勤奋就可以,而把一项事业做到极致则需要恒久的执着和常人无法承受的坚韧。在上海远郊金山医院,在一张手术台旁,在80万人“心”的希望里,龚辉一守就是28年,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他与患者心脏每一次跳动的生命博弈中,慷慨流年,倏忽而过。多少年来,他大概只做了一件事,恪守着一份赤诚初心,表达了一位医者对生命的尊重与挚爱。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毫无疑问是一位医生妻子的默默支持与相濡守望。说及家庭的支持与付出,龚大夫长久沉默,他静静地望着窗外,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同事“曝光”了他的两个糗事:女儿初中时,他终于答应孩子去开一次家长会,开到一半才觉察到,他居然进错了班级,女儿快毕业了,他连班主任还没有见过;还有一个周末,正好是妻子的生日,他念叨今年说什么也要给爱人过一个生日,学生专门替他买好了一束鲜花,一台临时心脏介入手术持续至深夜,当他拖着一身疲惫打车到家时,才发现两手空空——一束含有歉疚意味的鲜花,就这样被一位医术精湛做事细致的人,遗忘在了出租车上。同事说,龚老师脑子里好像只有患者的心跳。

        沉默了很久的龚大夫只说了一句,无论出诊、手术,还是加班到多晚,客厅里的灯都亮着,他回到家时,桌子上都温着一杯开水。

        我很认真地问过他一个问题,我说,你去过那么多顶级的医院学习、会诊,你的硕导、博导都是专业领域最优秀的专家学者,你的同学都在国内外最好的平台上发展,你就没有想过走出金山,去更大的视野里见识一下么?

        ——我已经见识了,我们金山医院心脏介入中心的设备和技术已经站在一流的水准了。

        我诡异地笑了,故作西方状耸了耸肩,含蓄地说,我是说到世界上去,您明白我的意思。

        这样一来,龚医生沉静下来,良久。不避讳说,老师、同学,朋友,好多人,好多次和我说过,过来吧,怎么怎么样,我心里知道,我生在金山,我的根就在金山,这片土地养育了我,现实点说,医院培养出一名医生不容易,如果说学术技术成熟了,就走了,那么医院的学科怎么办,尤其是心血管内科这种突发疾病,是一方百姓的生命线,只有地域医院才能在第一时间进行救治,才能保证救治成功;再说,在我看来,作为一名医生,最大的快乐是救活了一个病人,这里是我的家乡,这里的人都是我的父老乡亲,还有什么比救治好一个亲人更令人高兴呢。

        他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久,我们也沉默了好久,整个小会议室静悄悄的,仿佛听得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大概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朴实的想法,就是一个家族遗传而来的、对生命的尊重,对乡土与病痛的记忆,以及最深沉的体恤,成为了一位医者在面对这个繁华世界却始终葆有赤子之心最为百折不挠的天真和坚韧。

        当我们一点一点由表及里了解龚辉和他的心血管内科团队之后,才豁然发现,谁说他没有走进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呢?

        先是金山的社区、小区,或是张堰、山阳、金山卫等乡镇,再是四川、云南、山东、西藏,那些边远、贫困的地方,那些村村落落,他和他的团队利用休息日、节假日,把志愿服务义诊义疗送到了最为深远的民间。

        每到一地,老百姓相互转告,热热闹闹蜂拥而至。有一个百家村的村民说,龚大夫他们的义诊车一进村子,我们就像过节了一样——腿脚好的就去村里医务室排队就诊;身体没有大问题的也去排,非要听听龚大夫说,慢性病,按时吃药,注意饮食休息,才肯离开;行走不便的患者也不用着急,村医务室已经登了记,龚大夫会一家一家上门随访看诊,还一定会提着米面粮油,不仅看病送药,还送礼呢。

        同事们说,每一次跟龚主任下乡义诊回来,他都是三个空空如也:一个是他的药箱里空空荡荡,一个是他车子后备厢准备的一堆书籍、书包、本子、笔空空荡荡,一个是他兜里现金空空荡荡。他就是这样,只要是他的患者,他都想方设法各种帮助,我们都不记得他到底为患者垫付了多少住院费了。难免有时候,垫付的钱没有还,患者出院就走了,刚来的年轻学生不理解,问龚老师为什么会这样?龚大夫随口说,我们不是党员么,是党员就得交党费吧,就当我又交了一份党费。

        我们相信苦功可以通神。勤奋可以赋予一个医生丰富的医学基础理论和临床实践能力,为他的医学成就取得创造了客观条件,而最终成就一方良医的,一定是一个医者的才学和人品。龚辉高远的专业抱负、精深的医学修养、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加之淡泊名利的医者风范,才玉成了他医者初心不改、关乎民生疾苦的家国情怀。

        龚大夫在学生的提示下,马上要去开始一台手术。看来,一杯茶尚温,我们的访谈就该结束了。我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匆匆离去的龚老师接过递来的白大袿穿上,刚刚还略显疲倦的神态,此刻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仿佛一名披挂执甲奔赴疆场的战士,悠悠苍生在怀,刚毅从容不迫。

        窗外院子里的桃花开得纯洁而静穆。离开故乡三十年,站在那儿,站在别人的故乡,我突然有点儿想家了。仿佛幽静的岸边,一个浑身散发着醇厚乡风的少年,从我身边走过,沉静、优雅,又带着几分倔强,当落日余晖拂过茫茫的大海,他站在不远处眺望着故乡。